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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创作与英国作家卡洛尔

2014-8-12 14:11| 发布者: 老舍学| 查看: 1197| 评论: 0

摘要: 作者:阿·罗季奥诺夫 来源:www.laoshexue.com 发布时间:2007年09月23日 www.laoshexue.com   老舍与许多同辈作家一样,是去国外或看了外国文学作品以后,才开始认真地从事文学创作。1924-1929年间,他 ...
作者:[俄罗斯]阿·罗季奥诺夫 来源:www.laoshexue.com 发布时间:2007年09月23日 www.laoshexue.com

  老舍与许多同辈作家一样,是去国外或看了外国文学作品以后,才开始认真地从事文学创作。1924-1929年间,他在伦敦大学教书时大量读外国文学。本来是为提高英语水平,但是自己动了笔以后,老舍就觉得读外文书对他的创作有帮助。1926年起,他读的书不再像原来那么杂乱。当发现不理解世界文学杰作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和歌德的《浮士德》艺术价值何在,他就请教英国朋友艾支顿。艾支顿建议把读书的过程调整一下,先研究古希腊历史,再去看古希腊文学。然后再用同样的方法读古罗马文艺,读欧洲中古时代的文学等。老舍按此计划进行。1930年回国,他对欧洲文艺的理解已足以在高等学校教《欧洲文艺思潮》、《世界文学名著》、《文艺批评》等课程。19世纪30年代,他还读了俄罗斯文学。
  老舍多次提到但丁、斯威夫特、狄更斯、康拉德、威尔斯、福楼拜等文学大师对他的影响。文艺评论界介绍了不少相关情况,研究了老舍如何吸收和内化了外国文学中的技巧、情节和形象,如何把它们独一无二地使用在自己的创作上。读过几千部外国文学作品的老舍,在他的文章中,从来没有提到卡洛尔的名字,但我们有许多理由,认为卡洛尔对老舍创作的影响也相当大,非谈不可。
  首先我们简要介绍一下卡洛尔的情况。刘易斯·卡洛尔(Lewis Carroll)是英国牛津大学数学教授查尔斯·勒特威奇·道奇生(Charles Lutwidge Dodgson,1832-1898)的笔名。他有牧师的教职,没结过婚,喜欢与其同事的小女儿交朋友。他最著名的作品是两部中篇小说《阿丽司漫游奇境记》(1865)和《镜子背后》(1871)。从情节和语言上看,这两篇小说均是幽默童话,给年龄不同的读者提供了不同的体会。《镜子背后》在欧洲文学史上,拥有只次于但丁《神曲》的那么细的逻辑结构。《神曲》结构之细一直令老舍佩服。《神曲》对卡洛尔创作的影响不可否认。此外,卡洛尔两篇小说的主人公一位叫阿丽司的女孩,跟但丁一样,也在虚幻的世界里漫游,听取别人讲的故事。《阿丽司漫游奇境记》和《镜子背后》属于英国19世纪下半叶最独特的作品,为世界众多读者争相阅读。
  老舍多次指出,在逗留英国期间,他的文字衍变主要受过两个因素的影响,即朋友的批评和有些英国文学杰作语言的朴素。他的两篇文章《我的“话”》(1941)和《读与写》(1943)证明这些英文杰作也包括卡洛尔的小说。值得强调的是这两篇文章写在1949年以前,解放以后老舍没再提到外国文学对他语言技巧之影响。《我的“话”》中老舍写道:“及至我读了些英文文艺名著后,我更明白了文艺风格的劲美,正是仗着简单自然的文字来支持,而不必要花枝招展,华丽辉煌。英文《圣经》与狄福、斯威夫特等名家的作品,都是用了最简劲自然的,也是最好的文字。这时候,正是我开始学习写小说的时候;所以,我一下手便拿出我自幼儿用惯了的北平话。在第一二本小说中,我还有时候舍不得那文雅的华贵的词汇;在文法上,有时候也不由得写出一二略为欧化的句子来。及至我读了《阿丽司漫游奇境记》等作品以后,我才明白了用儿童的语言,只要运用得好,也可以成为文艺佳作……这使我有了更大的胆量,脱去了华艳的衣衫,而露出文字的裸体美来”[参考文献6,第726页]。从《读与写》中我们了解到,1927-1928年老舍如何认识了卡洛尔关于阿丽司的小说。当老舍谈到自《二马》起他文字中的大变化,除了感谢提倡国语的朋友以外,也对伦敦大学的一位阿拉伯文学教授也表示谢意。“一天问我英文书念了哪一些,我老实地告诉他,他又问我《阿丽司漫游奇境记》念过没有?这本书是著名的童话,在英国无人不读,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书(这是因为他在英国时期很少与小孩交往——A.R.注),便说我没念过,他就说‘那你还叫念英文吗?’回到家我问房东,这位房东的学问也很好,通法文、西班牙文等,他说这是一本童话,问应不应念,他说极应念,因为这是很好的英文。可见文字之好并不要掉书袋用典故,于是我明白一篇作品用最浅显的白话文写出来与用最深色的文字写出来,两者相较,一定是白话文好,而且也很难。”[8,65-66]
  卡洛尔的小说确实是用极简练的口语写的,小孩子容易理解。卡洛尔的文字鲜艳多彩,适合描写大自然、外貌或心情。自《二马》起老舍也追求着类似目标。据了解,《小坡的生日》是用1500个字写的,《骆驼祥子》也只不过用了2400个字左右,很容易为中小学生所看懂。写《小坡的生日》时,他的语言成熟了。据作家自己说,那时候他才“真明白了白话的力量;我敢用最简单的话,几乎是儿童的话,描写一切了。”[7,179]我们应该承认卡洛尔文字对口语性、简练性、上口性等老舍语言原则的影响。不过老舍并没有全部吸取卡洛尔的语言特点,卡洛尔偏爱各种词谜,常想出新词或者用新的意义来解释和使用通用词。对在固定化的英文条件下写作的卡洛尔来说,这是可以原谅的游戏,但是对老舍,这一类技巧是不可接受的。
  卡洛尔对老舍的影响不限于语言领域,在艺术技巧、情节、形象塑造方面也同样存在。在自传性的散文中老舍强调,读书是写作不可缺少的前提。只有借鉴别人的经验,自己才能准确地选出适合具体材料的题材和叙述方式。[8,58;9,111]1929-1930年居住新加坡期间,老舍有写歌颂华人对开发南洋贡献之长篇小说的计划,但是他没有在较短时间内搜集材料的可能,所以打算缩小范围来写儿童中篇。理所当然,这里有些形象特点、叙述风格和题材细节是从《阿丽司漫游奇境记》和《镜子背后》中借鉴的。当然情节之相似只限于《小坡的生日》最后三分之一,即描写小坡梦游影儿国的那部分。研究老舍和卡洛尔的小说在哪些方面相似所以更有意思,是因为在内容和结构上它们是完全不同的。卡洛尔的小说是让孩子和成人开心的荒诞故事,其机智、俏皮话和无限的内在逻辑令读者迷惑。而老舍的小说虽然在结构上简单得多,但是内容更严肃和深刻。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激烈的时代让老舍批评中国人的国民性和社会病根。老舍在幻想的时候,也保存着现实的态度,而卡洛尔不一定。
  现在举几个证明卡洛尔对老舍《小坡的生日》影响的具体例子。小坡通过电影院的银幕进入影儿国游览。小坡“立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往前碰了去。哼!软忽忽的好似碰在一片大蘑菇上”[10,88]。阿丽司也用相同办法通过镜子进入镜后国,女孩一触摸镜子,它就雾似的消散了。这些小说都从儿童的角度看世界,特别强调小孩儿关心的问题,如旷课、游戏、点心等。老舍与卡洛尔的共同点主要不是细节之相似,而是服从于儿童逻辑的原则。
  卡洛尔镜后的世界是现实的倒影。那儿什么都不对,连不可能的也可能。比如,狮子、鹿、百合花和布丁都会说话;阿丽司常变个子;一种东西会变成另一种;不能吃的也可以吃。老舍运用了卡洛尔的原则。在影儿国小坡的朋友们由孩子变成小猫,而猴王则变成人;狼、老虎、猴子都会说人话;路旁的大龙头里不是水,而是牛奶和茶;嗗拉巴唧吃掉了车轮子的皮带;还有人把眼镜倒戴在脑袋后边;电车上不是拿钱买票而是拿票买钱;买东西不用钱;孩子越淘气父母越喜欢。
  老舍跟卡洛尔一样常使用空间奇论。在镜后国里,为了接近某地,应该往相反的方向走,而为了不离开此地则应该不断地跑。可以想起,阿丽司如何不能爬到山顶,不管她往哪儿走,总是回到房子那儿。老舍小说也有类似现象:“影儿国的街道有点奇怪:比如你在‘甲马路’上走吧,眼前忽然一闪,哼,街道就全变了,你不知不觉的就在‘乙马路’上走啦!忽然又一闪,你有跑到‘丙马路’去了。”[10,94]
  阿丽司在奇境或镜后国,大多数本地人对她比较敌对,也毫不客气地常教训她。“只有别人问你,你才可以开口”[3,318]:“我从未想到这一点儿”,阿丽司说,“我看你从未想到任何东西”,玫瑰板着脸回答。[3,203]。嗗拉巴唧也一直敌视小坡:“ 谁问你呢!”[10,89];“你知道吗,怎么说不知道,啊?!” 嗗拉巴唧很生气的样子说。[10,97]
  令小坡莫名其妙的问题和说法,一来常常以形式逻辑为基础,二来包含着机智,这都可算为受卡洛尔的影响。让我们先援引阿丽司小说中的具有卡洛尔风格特点的说法:“摘下你的帽子”,棋王说,“这顶帽子不是我的”,疯制帽者回答[2,147];“行”,公猫说并慢慢地从尾巴开始消失起来,最后留下的是他的笑容,在消散之前笑容多保留了点时间。“哎呀!我常见过没有笑容的公猫,但头一次看到没有公猫的笑容”,阿丽司心里说[2,92];“头晕的时候,什么也比不上吃点干草”,棋王指出……“我看,最好还是泼水或者闻氨水”,阿丽司提出了建议。“我没有说什么最好,我说的是什么比不上什么”,棋王答复[3,28]。把这些场面跟老舍小说的一些对话做比较,可以发现那虽然是老舍机智的产品,但是在精神和风格上跟卡洛尔完全一致。例如,“我说错了,对不起!”,小坡赶快地道歉。“你干什么说错了呢?!”[10,92];“出来吧!”“你应当说,进去吧!”小坡透着很精明的样儿说。“没有人不从那边出来,而能进到这里来的,糊涂!”大脑袋的神气很傲慢,说话一点也不客气。[10,88]“况且,你是真饿了不是?为什么说‘假如’?你说‘假如’你饿了,我要说,你‘假如’不饿,你怎么办?”[10,98];“没听说过新加坡?”小坡惊讶得似乎有点生气了。“是不是在月亮上呢?” 嗗拉巴唧咂着牛奶的余味说。“在月亮底下!”,小坡说。“那么天上没有月亮的时候呢?” 嗗拉巴唧问,非常的得意[10,95-96]。在老舍看卡洛尔小说以前写的作品,如《老张的哲学》和《赵子曰》,没有这一类以形式逻辑为基础的滑稽对话。
  有时候,在两位作家笔下可以遇到同一个念头略微不同的表达方式。在《阿丽司漫游奇境记》中三月兔告诉阿丽司:“那你应该说你想的是什么”……“行”,阿丽司赶快回答,“至少……至少我想什么就说什么,这是一回事!”“不是”,疯制帽者不同意“这样的话,‘我吃什么就能看什么’,跟‘看什么就能吃什么’应该是一个意思。”[2,95]老舍的小坡问张秃子:“大元帅是干什么的?”“大元帅?谁知道呢!”“不知道吗,你说?”“说,一定就得知道哇?”[10,104]
  小坡大谈特谈如果天天过生日,天天收礼物会多美好[10,3],也许借鉴于《镜子背后》。那儿有个人物是大鸡蛋,他告诉阿丽司一年一次收生日礼物不如一年365次收非生日礼物[3,267-268]。经常摔跟头的嗗拉巴唧,在走法方面很像经常从马上跌下的白侠。结果小坡和阿丽司都设法离同路人远点走。漫游奇境和镜后国的阿丽司有几次忽然被请去跳舞[2,133;3,232]。在《小坡的生日》中售货员也偶然请小坡跳舞。[10,104]
  尽管卡洛尔对老舍《小坡的生日》语言、幽默、叙述方式影响颇大,也不能不指出,老舍遵守卡洛尔艺术原则的同时,在情节处理和形象塑造方面均很独立。影儿国的生活规定与镜后国的不一样。影儿国里为了避免危险只要换片子就没有问题;那儿也不让大声说话,反正是无声电影;那时代的电影是黑白的,所以影儿国里东西的颜色也不鲜明。此外,老舍的人物不像阿丽司那么消极地观察虚幻的世界,而是积极地行动。
  老舍其他的小说,也可以发现与卡洛尔作品的共同处,虽然它们不那么明显。比如,《阿丽司漫游奇境记》描写假王八上的学校,那儿的课程胡说八道得译不成中文;也描写狮身鹰首怪物上的学校,那儿的学习过程只用十天;第一天上十个小时的课;第二天上九个小时的课;第三天上八个小时的课等等,而其课程为笑话和忧愁[2,128-130]。猫城里上一天课就完成高等教育的学校,除了借鉴于老舍20年代北京教书经验,也借鉴于卡洛尔对学校的描写。并不偶然的是,从小熟悉阿丽司传奇故事的英美汉学家白尔奇(C. Birch)这样评论《猫城记》中的幽默:“好像,作者定不下来,什么值得鞭打,什么值得嘲笑。也就是说以谁为基础——斯威夫特还是卡洛尔。前者的尖锐性表现于……大使寡妇可怕的故事。但是叙述人参观学校的时候,阿丽司就占上风。”[1,49]
  卡洛尔和老舍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处理时间的精确度。关于阿丽司的两篇小说虽然很幻想,但是通过间接的证明(主人公的年龄、节日、月相等)可以发现故事的日期。《阿丽丝漫游奇境记》的故事发生于1862年5月4日,《镜子背后》则在1862年11月4日。老舍作品也是如此,虽没有明确说明故事发生时候,还是从天气的特征、提到的历史事变中,可以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比如,按照陈永志的资料,《骆驼祥子》的情节从1928年春天展开到1931年秋天。[12,142]这也许来自两位作家性格的共同点。
  老舍并不是唯一受卡洛尔小说影响的中国作家。沈从文的长篇小说《阿丽思中国游记》(1928)在情节和形象方面更接近卡洛尔的作品。沈从文曾写道,他开始创作这部小说的目的本来是为了让妹妹和母亲开开心[13,213]。在这点上他像卡洛尔,但在社会批评上更接近老舍。
  为了总结上述内容,我们想再次提出老舍的看法——只有看别人的作品并分析其优势和缺点,才可以写有价值的作品。20世纪20-30年代正在萌芽的中国新文学不能不吸取国外经验。卡洛尔的中篇小说在其中名列前茅,它们对老舍的创作给予了不少帮助。

  参考文献:

  1,Birch C. Lao She: The Humorist in His Humour// The China Quarterly, 1961.No.8,pp.44-62.
  2,Lewis Carroll.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The Annotated Alice. With an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Martin Gardner.-Harmondsworth: Penguin Books, 1970.pp.19-164.
  3,Lewis Carroll. Through the looking-Glass and What Alice Found There// The Annotated Alice. With an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Martin Gardner.-Harmondsworth: Penguin Books, 1970.pp.166-345.
  4,Wang D.D. W. Fictional Realism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 Mao Dun, Lao She, Shen Congwen. -N.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2.P367.
  5,Семанов В.И. Некоторые иностранные соответствия в《Записках о кошачъем городе》Лао Шэ∥Интернациональное и национальное в литературах Востока.-М. :Наука,1972.-С.152-161
  6,老舍:《我的“话”》,《老舍全集》第16卷,第725-72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
  7,老舍:《我怎样写〈小坡的生日〉》,《老舍全集》第16卷,第176-18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
  8,老舍:《写与读》,《老舍全集》第17卷,第58-6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
  9,老舍:《读与写》,《老舍全集》第17卷,第111-117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
  10,老舍:《小坡的生日》,《老舍全集》第2卷,第1-14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
  11,宋永毅:《老舍:纯民族传统作家——审美错觉》,《走向世界文学·中国现代作家与外国文学》,第185-211页,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
  12,陈永志:《〈骆驼祥子〉反映的年代特征》,《文学评论》1980年第5期。
  13,沈从文:《〈阿丽思中国游记〉后续》,《沈从文选集》,第5卷,第213-217页,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本文作者:俄罗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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